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照片不见了」和「照片没了」,是两件事。
大部分代码把它们当成一件。我的代码也差点这么写。
上个月给相机 App 做相册对账,判断逻辑只有一句:相册里查不到这张照片,就说明用户删了它,把私有副本也删掉。
逻辑写完的当天晚上做了一次主链路复审。这一句对应三条会永久删掉唯一一份照片的路径。
它们看起来毫不相干,根因是同一个——
用「缺失」证明「删除」。
📷 为什么要写两份
Android 10 开始引入分区存储,App 私有目录 Android/data/<包名>/files 被媒体扫描明确排除。
照片存在这里,系统相册看不见,分享不出去,备份也带不走。
用户的反馈很直接:拍完只有这个 App 自己看得到。
所以拍完写两份。私有目录是照片墙的唯一数据源,Pictures/Pocket CCD/ 是给外面看的副本。
问题在于,两份之间没有任何同步机制。
用户在系统相册里删一张,私有副本毫不知情,照片墙照样把那格画出来。
用户第二条反馈:「我从相册删除之后,照片墙里面还是有。」
这不是显示 bug,是数据分叉——同一个动作在一处生效、在另一处不生效。
于是有了对账。
🔀 反向就危险
给相册补齐照片是「加」,从私有目录删照片是「删」。
同一个判断,两个方向,性质完全不同。
往补的方向判错,最坏是多一张重复照片,用户删一下就好了。往删的方向判错,那是唯一一份,删完就没了。
所以这里有一个容易忽略的转折:判定「该删」的举证责任,不在「我找不到它」,而在「用户明确删了它」。
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,落到实处差很远。
「我找不到」有八种解释。只有一种是真的被删了。
🕳 八种查不到
我把「相册索引里查不到这张照片」的原因穷举了一遍。按记录的生成顺序排,是这样:
| # | 为什么查不到 | 照片实际在哪 | 代码里的对策 |
|---|---|---|---|
| 1 | 刚拍完,媒体库还没索引完 | 私有目录,刚落盘 | 2 分钟等待期 |
| 2 | 查询本身抛异常,游标为 null | 私有目录 | 安全阀① |
| 3 | 查询成功但返回 0 行(索引重建 / 卷重挂载 / owner 记录丢失) | 私有目录 | 安全阀① |
| 4 | 升级首启,历史照片还没补传进相册 | 私有目录 | 安全阀⓪ |
| 5 | 补传跑了但失败,从没进过相册 | 私有目录,且只此一份 | 安全阀③ |
| 6 | 用户移到了别的相册,或在相册里改了名 | 相册,只是标识变了 | 判活条件② |
| 7 | 删到回收站,还没清空 | 系统回收站 | 待修 |
| 8 | 用户真的删了 | 没有 | 这一行才该删 |
八行里,只有第八行该删。前七行里,照片都还在。
第 3 行那个「查询成功但返回 0 行」值得单独说一句。它和「查询失败」在代码里长得几乎一样,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分支——失败会抛异常,返回 0 行是正常返回。
一次索引重建、一次卷重挂载,或者本应用的 owner_package_name 记录丢了(不申请读媒体权限时,可见性完全靠这条记录),查询都会「成功地」告诉你:零条。
如果这一行代码的默认动作是删除,那它就是一次清库。
第 6 行是我一开始完全没想到的。用户把一个相册里的照片拖到另一个相册,RELATIVE_PATH 变了,DISPLAY_NAME 没变;用户在相册里重命名,名字变了,DATE_TAKEN 没变。
单个条件都兜不住这两种「还在、只是不叫原来那个名字」的情况。
所以判活要用两个条件互补:文件名命中,或者拍摄时间命中,任一成立就保留。
时间要按秒比。部分机型把 DATE_TAKEN 截断到秒,毫秒级精确比对会全部失配——那就是把所有老照片一次性判成已删除。
精度用错方向,一样是数据丢失。
🔒 四道安全阀
判定逻辑最后收敛成这样,纯函数,不碰文件、不碰 ContentResolver:
if (galleryNames.isEmpty() && galleryTimestampSeconds.isEmpty()) return emptyList()
return candidates.filter { photo ->
photo.published &&
now - photo.capturedAt >= graceMillis &&
photo.fileName !in galleryNames &&
(photo.capturedAt / 1000L) !in galleryTimestampSeconds
}.map { it.id }
四个条件全部成立才判删。少一个,保留。
published 放在最前面,是因为它挡的是最要命的一种:从来没成功写进相册的照片。
补传时如果空间不足、insert 返回 null、输出流打不开,这张照片就没进相册。它既不在索引里,也没有「没发布」的记录,于是「名字不在 + 时间不在 + 早过等待期」三条全中——下一轮对账把它删掉,而它是唯一一份。
所以每一条写路径都要记账:写成功的记 true,失败也记,只是记 false。
拍摄路径和补传路径都是。第一版只记了前者,这就是复审挖出来的三条 P0 之一。
安全阀一共四道,任何一道不满足就整批放弃:
- ⓪ 补传没跑完,不对账。
- ① 索引查不到(含查不到任何一条),一张都不删。
- ② 等待期内不删。
- ③ 没成功写进相册的不删。
第 ⓪ 条是复审才补上的,也是这一轮最值得说的一条。
🧪 测试保护了错误行为
复审时发现,那条最危险的分支,GalleryReconcilerTest 里曾经有一条用例在断言它是对的。
用例名是「空相册索引会删掉全部已发布的旧照片」。它测的是「空索引 → 全删」,并且断言通过。
注释把安全责任推给了另一个文件,说那边挡了。而那边只挡了游标为 null,没挡返回 0 行。
注释承诺挡了,测试把责任推给实现,实现只挡了一半。
三层互相推诿,净效果就是清库。
这条现在改成了「空相册索引一张都不删」,测试文件里还留着这段历史,写得很清楚:
曾经这条断言的是"空索引 → 全删",并把责任推给 PhotoStore 的 null 分支——而那个分支根本不覆盖"查询成功但 0 行"。
还有一条更隐蔽的,是等待期那个用例:
// 差 1ms 到等待期:索引很可能还没完成,必须留着。
val almost = photo(capturedAt = now - GalleryReconciler.GRACE_MILLIS + 1)
assertEquals(emptyList(), stale(listOf(almost)))
它构造的样本是「距离等待期还差 1 毫秒」,而那个"1 毫秒"是从 GRACE_MILLIS 自己算出来的。
把 120_000 改成 2_000,样本还是"差 1 毫秒",测试照样全绿。
这里得说清楚,不然会冤枉它:这条用例本身没写错。它验证的是「边界前一毫秒不删」这个相对关系,这是有意义的性质。但它不保护「等待期等于 2 分钟」这个数值——哪天有人把两分钟改成两秒,测试全部通过,安全性却没了。
顺带一句,复审文档里把这条写成「拿被测常量自身当断言值」,其实不精确:GRACE_MILLIS 出现在输入里,不在断言里。表述差一点,结论一样。
这两条放在一起,得出一个不太好接受的结论:测试通过不等于行为正确。测试会把错误固化下来,还会给后面的人一种「这里已经测过了」的错觉。
我复审时差点跳过这一段,因为单测当时是全绿的。
反过来,那份测试文件现在开头有这么一段,值得抄下来:
不是测「正常情况能删」,而是测「异常情况绝不删」。
十二条用例里,只有两条在断言「该删」,剩下十条都在证明「这种情况也不能删」。
🗑 回收站不是删除
第 7 行那个问题,文档里原本是当成「已知不对称」写的:用户在相册里删了照片,回收站还原一下,照片墙不会自己长回来。
听起来像个功能缺口。实际上比这严重。
Android 11 之后,相册里删除默认是移到回收站,还没决定销毁。而默认的查询不返回 IS_TRASHED = 1 的条目。
于是文件名和拍摄时间双双消失,对账认为用户删了,私有副本跟着删。
用户只是把照片丢进了回收站,唯一一份就已经没了——他还没按下那个「彻底删除」。
这一条还没修,方向是查询时显式带上回收站条目,把 trashed 算作「还活着」。
⚖️ 代价要写明
第一版的安全阀有个取舍,我写在注释里了,也照抄在这里:
用户真把相册里本应用的照片全删了,照片墙不会跟着清空。宁可留一张幽灵照片,也不要清库。
代价是真实的:照片墙会显示一张已经不在相册里的图,用户得在 App 里再删一次(这个功能还没做)。
但这个代价可以撤,删除不能撤。
取舍写在代码里,比写在文档里有用——文档没人读,而改这段代码的人一定会读到注释。
🧭 三条可搬走的规矩
这套东西不只适用于相册。凡是有「本地副本 + 外部索引」,且默认动作是删除的地方,都能照搬:
一、先问方向。 加错了顶多多一份,删错了就是零份。往删的方向,举证责任必须在「证明该删」,不能在「找不到」。
二、把「查不到」的所有原因列完再写判定。 我列了八种,只有一种该删。列的时候按数据生命周期排:还没生成、查询失败、记录重建、还没写入、写入失败、标识变了、被隐藏、真删了。清单列全,误判率会自己掉下来。
三、给不可逆的操作写一个「整批放弃」的出口。 索引为空、查询失败、前置任务没跑完——这三种情况下正确的动作都是什么都不做,而不是按默认值跑完。
最后补一句实话:上面大部分结论是复审出来的,不是我一开始就想明白的。第一版代码写得很顺,四道安全阀里有两道是后来补的,其中一道补完之后还会漏——因为它只在拍摄路径记账,补传路径忘了。
真正救了照片的,不是那句「相册里查不到就删」有多聪明,而是把这句话拆开数了一遍:我到底有几种「查不到」。
Comments NOTHING